低利率时代的生存法则：中国寿险业资产负债管理的多维突围战

2025年9月的某个清晨，上海陆家嘴金融城的写字楼里，某头部寿险公司投资总监李明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曲线，眉头紧锁——1.8%的数字，较五年前同期的3.2%近乎腰斩。这串数字背后，是中国寿险业正在经历的"时代大考"：当长期低利率从"周期波动"演变为"常态环境"，当存量高成本保单与新增低收益资产的矛盾日益尖锐，当监管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优先"，曾经支撑行业高速增长的"高佣金+高保证利率+人海战术"模式，正面临系统性重构。

在这场没有退路的转型中，资产负债管理（ALM）从后台技术环节走向前台，成为决定企业生死的核心能力。正如安顾集团与普华永道联合发布的白皮书所言："低利率时代，资产负债管理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

一、低利率冲击：寿险业的"三重暴击"

1.1 存量保单的"利差损"达摩克利斯之剑

截至2025年6月，国内寿险公司存量保单中，2019年前销售的4.025%预定利率保单规模仍超2万亿元，2023年前发行的3.5%定价保单占比近40%。这些"高息老保单"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当资产端投资收益率从2019年的5.1%降至2025年的3.2%（行业平均），而负债端成本却因合同刚性维持高位，利差损风险已从"潜在风险"变为"现实压力"。某中型寿险公司精算负责人透露："我们测算过，若未来三年10年期国债收益率维持在1.8%-2.0%，存量高息保单的年均利差损将吞噬公司30%的净利润。"

1.2 新产品开发的"定价困局"

监管政策的调整让新产品开发雪上加霜。2025年1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建立"预定利率与市场利率挂钩及动态调整机制"，规定当在售产品预定利率连续两季度高于研究值25个基点时需下调。2025年7月的研究值已降至1.99%，意味着新开发产品的预定利率上限被压缩至2.24%。某新成立的寿险公司产品总监坦言："以前靠3.5%的增额终身寿就能卖爆，现在2.0%的产品客户根本不买账，销售团队天天抱怨'没米下锅'。"

1.3 中小险企的"生存危机"

低利率环境对中小险企的冲击更为致命。调研显示，中小公司平均综合成本率（含费差、死差、利差）高达105%，资本金薄弱（平均注册资本金不足50亿）、历史积累少（可投资资产规模普遍低于200亿）、负债成本高（部分公司万能险结算利率仍维持4%以上）等问题叠加，导致其在投资端难以获取高收益资产，在负债端又无法与大型险企的"价格战"抗衡。某地方中小险企总经理直言："我们现在是'两头堵'——投债券收益覆盖不了负债成本，卖理财险抢不过大公司，随时可能被市场淘汰。"

二、海外镜鉴：百年市场的"生存智慧"

2.1 日本的"资产负债表重塑"之路

日本寿险业自1990年代进入零利率时代，历经30年探索形成了独特的应对策略。其核心是通过"存量保单置换+资产端多元化"化解利差损：一方面，通过发行"利率联动型保单"（如变额年金）替换高息旧保单，将负债成本与市场利率挂钩；另一方面，加大对海外高收益资产（如美国企业债、新兴市场股票）的配置，同时布局养老社区、健康管理等轻资产服务，开辟新的利润来源。数据显示，日本头部寿险公司通过上述策略，已将利差损率从2000年的-3.2%收窄至2024年的-0.8%。

2.2 欧洲的"资产负债联动"模式

欧洲寿险业在低利率环境下的核心是"资产负债久期匹配+风险对冲"。以德国安联为例，其通过建立"资产负债管理委员会"（ALCO），将投资策略与负债特性深度绑定：负债端通过开发"弹性保费"产品（保费随投资收益动态调整）降低刚性成本；资产端则运用利率互换、国债期货等衍生品对冲久期缺口，同时加大另类投资（如基础设施债权计划、私募股权）占比，提升组合收益。2024年，安联保险的投资收益率达4.1%，较行业平均高出0.9个百分点。

2.3 中国台湾地区的"产品+服务"双轮驱动

中国台湾地区寿险业在低利率周期中，通过"保障型产品+健康服务"实现转型。其典型做法是：一方面，将主力产品从"储蓄型"转向"保障型"（如定期寿险、重疾险），降低负债成本；另一方面，依托保险主业延伸健康服务链（如与医院合作提供绿通服务、自建健康管理平台），通过服务增值提升客户粘性。2024年，台湾地区保障型产品占比已达65%，较2019年提升28个百分点，有效缓解了利差损压力。

三、中国破局：多维管理体系的"本土化实践"

3.1 监管引领：从"软约束"到"硬指标"

2019年《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监管暂行办法》的出台，标志着中国ALM监管进入"量化时代"。通过"1-5号监管规则"，监管部门建立了涵盖"期限结构匹配、成本收益匹配、现金流匹配"的三维评价体系，将ALM能力纳入保险公司偿付能力监管（C-ROSS）的核心指标。某上市险企CFO表示："现在我们的投资决策必须经过ALM模型验证，久期缺口超过监管阈值的项目，哪怕收益再高也不能投。"

3.2 技术赋能：从"经验驱动"到"数据驱动"

头部险企正加速构建"智能ALM系统"。以平安人寿为例，其自主研发的"ALM智能决策平台"整合了宏观经济预测、市场利率走势、客户行为数据等200+维度信息，可实时模拟不同利率情景下的资产负债表现，为产品定价、资产配置提供动态建议。2024年，该平台帮助公司将久期缺口从2019年的-3.2年收窄至-1.1年，投资收益率提升0.6个百分点。

3.3 产品创新：从"保底收益"到"风险共担"

面对低利率，险企正探索"低保底+浮动收益"的新型产品形态。例如，某险企推出的"分红型增额终身寿"，保底利率1.5%，超出部分与客户分享70%的投资收益；另一家公司则试点"变额年金险"，将部分投资风险转移给客户，同时提供最低保证收益。这类产品既降低了负债成本，又满足了客户对收益的期待，2025年上半年销量同比增长42%。

3.4 资产端突围：从"固收依赖"到"多元配置"

在低利率环境下，险企正加速拓展投资边界。一方面，加大长久期利率债配置（如30年期国债、地方债），锁定稳定收益；另一方面，布局"新质生产力"相关资产（如新能源、半导体、生物医药领域的股权投资），通过长期持有分享企业成长红利。某大型险企2024年另类投资占比已达28%，较2019年提升15个百分点，成为新的收益增长点。

四、未来展望：从"被动应对"到"主动进化"

低利率时代，资产负债管理的本质是企业"生存哲学"的升级——从"规模优先"转向"质量优先"，从"短期博弈"转向"长期主义"。对于中国寿险业而言，这场转型既是挑战，更是机遇：

对大型险企：需发挥综合金融优势，通过"保险+资管+服务"的生态布局，构建差异化竞争壁垒；

对中小险企：应聚焦细分市场（如区域型养老险、特定人群健康险），通过专业化经营形成局部优势；

对行业整体：需推动"资产负债管理人才"培养体系建设，将ALM能力纳入高管考核，真正实现"全员ALM"的文化渗透。

正如安顾集团在白皮书中所言："低利率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那些能将资产负债管理融入企业基因的公司，终将在行业洗牌中脱颖而出，成为新周期的引领者。"

站在2025年的节点回望，中国寿险业用30年完成了规模跨越；展望未来，唯有以ALM为核心重构管理体系，方能在低利率时代的浪潮中行稳致远，书写高质量发展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