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资产管理报告：从复苏到重塑的战略转型之路

引言：复苏的表象与结构的裂痕

2024年，全球资产管理行业的管理资产规模（AUM）达到了创纪录的128万亿美元，较前一年增长12%，创下历史新高。这一数据看似描绘了行业从2022年下滑中强劲反弹的繁荣图景，然而深入分析便会发现，华丽数字背后隐藏着深刻的行业裂痕。增长主要依赖于市场表现推动——标普500指数全年上涨23%，纳斯达克指数上涨29%，这直接贡献了行业营业收入的420亿美元，占比超过70%，而真正来自资金净流入的部分仅有160亿美元，占比不足30%。

 

这种对市场波动的过度依赖，暴露了行业在面对外部冲击时的脆弱性。特别是在市场极端波动、投资者情绪快速变化以及美国关税冲击加剧经济不确定性的时期，资管机构的脆弱性更为明显。更为严峻的是，营业收入增长的一半因低价产品占比提升及费率下行而被抵消。这些数字共同揭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资产管理行业正站在从周期性复苏向结构性重塑转变的关键节点。

 

第一部分：产品革命：主动型ETF崛起与费率重塑

被动投资的全面胜利与主动管理的尴尬处境

过去一年，投资者从主动管理型基金转向被动管理型产品的长期趋势愈发明显。共同基金和交易所交易基金的主动管理规模占比由2023年的65%降至2024年的61%。资金流向数据更为直观：主动型基金（不包括货币市场基金）净流出1000亿美元，而被动型基金净流入1.6万亿美元。

 

然而，分地域来看这一趋势呈现出显著的区域差异：北美主动基金资金流出3370亿美元，直接导致全球主动基金整体资金净流入变为负值；其他地区则在固收基金与主动管理型ETF的带动下，均实现主动基金净流入。这一分化表明，不同市场的投资者行为正在走向不同的演化路径。

 

主动型ETF：融合传统与创新的中间道路

在被动型ETF持续占据主导地位的背景下，主动型ETF正在悄然崛起，成为连接传统主动管理与现代产品创新的桥梁。过去十年间，全球主动管理型ETF的管理资产规模以39%的复合年增长率快速增长。投资者对这一产品类别的青睐不难理解：在超越市场回报的潜力上，主动型ETF与主动型共同基金并无本质差异，但前者平均费率仅为0.64%，而共同基金则为1.08%。

 

这种费率优势是革命性的。主动型ETF不仅为投资者提供了更低的成本结构，也为资管机构打开了新的增长空间。2024年新发行的ETF中44%为主动管理型，但市场仍处于早期阶段，主动型ETF管理资产规模仅占ETF总规模的7.0%，且市场格局相对分散，头部十大机构的管理资产规模占比为65%。这意味着巨大的市场机遇与竞争空间。

 

资管机构面临的战略选择困境

对于有意布局主动型ETF领域的资管机构而言，当前市场正处于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转折点，但也伴随着艰难的战略选择。拥有现有共同基金的资管机构面临着核心困境：是将存量基金转型为ETF，还是发行全新的主动型ETF？无论选择哪种路径，都可能面临原有高费率共同基金业务被蚕食的风险。

 

从产品发行与分销角度来看，ETF并未带来显著成本优势。建立主动型ETF产品线需要一系列核心能力建设，包括定制化产品专家团队、营销团队以及供应商管理能力。资管机构需与顾问平台、经纪平台、法律顾问和税务专家建立联动——尤其在美国这样具有更高ETF节税优势的市场更是如此。

 

已布局被动型ETF业务的资管机构虽然可能已具备必要的资本市场、税务和技术能力，但仍需强化研究、投资组合管理和交易执行能力。而传统主动型共同基金业务为主的资管机构，则需组建ETF产品专家团队、税务与法律专家团队和资本市场团队。

 

第二部分：行业整合：五条路径的战略选择

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整合逻辑

在行业利润率受压、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战略合作与并购重组成为许多资管机构提升规模、拓展业务以保持竞争力的必然选择。然而，成功的整合远不止简单的规模相加，而是需要基于清晰的战略逻辑。当前行业整合重心聚焦于五大策略：拓展产品范围、扩大全球业务布局、构建技术与数据能力、获取更多长期资本、拉近客户距离。

 

每一种整合逻辑都对应着不同的协同效应来源和整合挑战。例如，私募与公募资管机构携手可以发挥双方在产品设计分销领域的各自专长，但同时也需要制定周密的策略以弥合文化基因、薪酬架构和价值创造逻辑等深层差异。

 

拓展产品范围：从单品类到全光谱提供者

随着投资者需求日益多元化和复杂化，单一产品线或狭窄产品谱系的资管机构面临增长天花板。通过并购或战略合作拓展产品范围，成为获取新客户、提升客户钱包份额的关键途径。特别是在私募市场领域，随着越来越多的零售投资者寻求高风险收益类产品的配置机会，将私募基金产品适配零售市场成为重要的创新方向。

 

然而，这一路径也伴随着独特的挑战。匹配私募资产与零售市场的流动性及监管要求时，资管机构需要克服结构性障碍。私募基金通常具有较长的锁定期和较低的流动性，这与零售投资者对流动性的需求存在矛盾。此外，监管框架对零售投资者的保护要求也更为严格。若资管机构最终成功开发出可行产品并建立可扩展的分销网络，则有望从这个蓝海市场中获益。

 

技术与数据能力的构建：数字时代的核心竞争力

在资产管理行业，技术已从支持性职能转变为核心竞争力。通过并购获取先进的技术和数据分析能力，成为许多传统资管机构加速数字化转型的捷径。特别是在生成式AI（GenAI）等新兴技术领域，专业的技术能力和人才往往集中在少数科技公司或初创企业中，通过并购可以快速补足能力缺口。

 

然而，技术整合面临独特的挑战。技术与投资文化的融合需要时间，系统整合的复杂性往往超出预期，而人才流失风险也需要妥善管理。成功的科技并购不仅需要评估技术本身的价值，更需要考虑技术与现有业务的融合路径。

 

第三部分：成本重塑：零基管理与战略聚焦

定价压力下的成本结构革命

在资产管理行业，费率下行已成不可逆转的趋势。2024年共同基金和ETF新增净流入资金的平均费率，较2023年存量管理资产规模的费率低约40个基点。这一费率结构变化表明，资管机构传统的成本结构已难以适应新的市场现实。

 

为应对持续定价压力与市场格局变革，许多公司纷纷运用以下三种战略模式重塑成本结构：一是将资金重点投入投资管理与交易执行（IM&TE）；二是聚焦销售、营销及运营；三是集中资源发展IT领域。这三种模式虽然侧重点各不相同，但都反映了资管机构从通用型成本结构向差异化成本结构的转型。

 

零基成本管理法：从零开始的思维革命

这些成本重塑模式的核心方法论是“零基成本管理法”——从零开始重新审视所有成本，而不是基于历史支出进行增减。这种方法打破了传统预算编制的惯性思维，迫使管理者重新评估每一笔支出的必要性和优先级。

 

零基成本管理的具体实践包括外包非核心职能、利用生成式AI实现流程自动化，以及避免双重运营成本（尤其是人员成本）。通过这一方法，资管机构可以系统性地识别和消除低效支出，重新分配资源到高价值领域。

 

投资管理与交易执行（IM&TE）的成本效率革命

在资管机构的成本结构中，投资管理与交易执行往往占据重要位置，也是价值创造的核心环节。提升这一环节的效率不仅关乎成本节约，更直接影响投资业绩。近年来，技术进步为IM&TE的效率提升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量化投资工具的普及降低了主动管理的边际成本，智能订单路由系统提升了交易执行的效率，而基于AI的投资研究工具则提高了研究产出的质量和速度。资管机构需要在这些领域持续投入，但同时也要警惕技术投入可能带来的新成本负担。

 

第四部分：全球区域差异与市场细分策略

北美市场的引领与转型压力

北美市场作为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市场，其发展趋势对整个行业具有风向标意义。2024年，北美主动基金资金流出3370亿美元，直接导致全球主动基金整体资金净流入变为负值。这一趋势反映了北美市场在被动投资转型方面的领先地位，但也为专注于主动管理的资管机构带来了巨大压力。

 

北美市场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ETF创新最为活跃。作为ETF的发源地，美国市场不仅规模最大，产品创新也最为丰富。特别是主动型ETF，美国市场占据了全球绝大多数份额。这一方面为美国资管机构提供了创新前沿的竞争优势，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环境。

 

欧洲市场的固收优势与监管挑战

与美国市场不同，欧洲市场在固收基金方面表现出更强的吸引力。2024年，欧洲市场的主动基金净流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固收基金的强劲表现。这一特征与欧洲投资者的风险偏好、利率环境以及监管框架密切相关。

 

欧洲市场的另一个特点是监管环境的复杂性。MiFID II等监管框架对资管机构提出了更高的透明度和合规要求，增加了运营成本，但也为能够适应这些要求的资管机构创造了竞争优势。此外，欧洲市场对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投资的重视程度全球领先，这为专注于可持续投资的资管机构提供了差异化机会。

 

亚太市场的增长潜力与结构异质性

亚太市场作为全球增长最快的资产管理市场之一，呈现出显著的结构异质性。成熟市场如日本、澳大利亚与新兴市场如中国、印度在产品偏好、投资者行为和监管环境方面存在明显差异。

 

中国市场在2024年表现出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尽管面临经济挑战，但资产管理行业仍保持了相对稳健的增长。这主要得益于居民财富的增长和对专业资产管理服务需求的提升。同时，中国监管环境的变化也为外资资管机构提供了新的市场准入机会。

 

第五部分：技术变革：生成式AI与行业重塑

生成式AI在资产管理中的应用革命

生成式AI（GenAI）作为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突破，正在资产管理行业引发深刻变革。与传统的分析型AI不同，生成式AI具备创造新内容、解决方案和策略的能力，这使其在资产管理的多个环节具有应用潜力。

 

在投资研究环节，生成式AI可以辅助分析师快速生成研究报告初稿、提取关键信息、识别投资主题。在投资组合构建环节，AI可以生成多样化的投资组合方案，基于历史数据和市场情景进行压力测试。在客户服务环节，AI驱动的虚拟顾问可以提供个性化的投资建议和财务规划。

 

技术应用的风险与伦理考量

尽管生成式AI为资产管理行业带来了巨大机遇，但其应用也伴随着显著的风险和伦理挑战。数据质量和偏差问题可能导致AI生成的结果存在系统性错误，模型透明度的缺乏使得决策过程难以解释，而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人类专业判断能力的退化。

 

此外，AI应用的伦理问题也值得关注。算法公平性、数据隐私保护、责任归属等问题都需要资管机构在推进AI应用时仔细考量。建立负责任的AI应用框架，不仅是合规要求，也是建立客户信任的基础。

 

技术投资与回报的不确定性

对于资管机构而言，投资于生成式AI等前沿技术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技术投资往往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而回报的时间和规模存在不确定性。此外，技术快速迭代的特点意味着今天投资的技术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过时。

 

因此，资管机构需要制定审慎的技术投资策略，平衡创新探索与稳健运营。一方面，需要保持对前沿技术的敏感度和适度投入；另一方面，也要确保技术投资与业务需求紧密结合，避免为技术而技术的无效投入。

 

结论：重塑时代的战略选择与领导力挑战

资产管理行业正处在一个从复苏到重塑的关键转折点。表面上的规模增长掩盖了深层的结构性挑战：费率下行压力、被动投资转型、技术变革冲击、全球竞争加剧。在这个重塑时代，资管机构面临着多重战略选择：是坚守传统主动管理的阵地，还是全面转向被动产品？是专注于现有市场，还是通过并购扩张全球版图？是内部培育技术能力，还是通过合作快速获取？

 

这些选择没有标准答案，每一条路径都伴随着独特的机遇与风险。成功的资管机构将是那些能够基于自身优势，做出清晰战略选择，并坚定执行的机构。它们需要平衡短期业绩压力与长期能力建设，在追求规模增长的同时保持投资业绩，在拥抱技术变革的同时维护风险管理。

 

领导力在这个重塑时代显得尤为重要。资管机构领导者不仅需要具备传统的投资洞察力和商业敏锐度，还需要理解技术趋势、把握监管变化、管理多元团队、引领组织转型。他们需要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在变革中把握方向。

 

展望未来，资产管理行业的结构性重塑还将继续。费率压力可能进一步加剧，技术变革可能带来新的颠覆，全球宏观经济环境可能呈现更多不确定性。然而，正是这些挑战迫使行业不断创新、不断进化。在这个意义上，重塑不仅是应对挑战的必需，也是行业持续发展的动力。

 

对于投资者而言，行业的重塑意味着更多元的产品选择、更透明的费用结构、更优质的服务体验。对于资管机构而言，重塑意味着重新思考价值主张、重新设计运营模式、重新定义竞争优势。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在这个从复苏到重塑的旅程中，最终胜出的将是那些能够深刻理解变化本质、勇于拥抱变革、持续创造价值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