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保险年金：内涵、外延及其对完善养老三支柱体系的意义

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迈入长寿时代。2024年，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亿，占总人口比重达22.0%，居民预期寿命已提升至79岁。预计到2035年左右，我国将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占比超过30%。人口老龄化已成为社会发展的重要趋势，对现有的养老保障体系提出了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养老金融被纳入金融工作的“五篇大文章”，个人在养老筹资中被赋予了更多责任。商业保险年金作为养老金融在保险领域的具体体现，其内涵、外延及对完善养老三支柱体系的意义，值得深入探讨。

 

一、养老三支柱体系面临的挑战

目前，我国已基本形成由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第二支柱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构成的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然而，在长寿时代与经济转轨的双重压力下，这一体系正面临深刻的结构性挑战。

 

第一支柱是基础保障，已实现对法定人群的全覆盖。截至2023年底，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累计结余达7.82万亿元。然而，现收现付制的运行模式使其在快速老龄化面前承受巨大压力。参保赡养率提升、退休金替代率下降、收支矛盾日益凸显，第一支柱已难以单独支撑起民众“老有所养”的全部期望。

 

第二支柱作为补充，近年来发展迅速，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初具规模，投资运营总额已超6万亿元。但其覆盖面依然有限，企业年金主要惠及大型国企和部分优质民企的职工，人数仅约3219万，渗透率提升缓慢。尤其是在经济新旧动能转换时期，企业参与意愿受到挑战，第二支柱的普惠性作用未能充分发挥。

 

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自2024年12月在全国实施以来，开立账户人数已超7000万，但缴存规模和投资转化率仍有巨大提升空间。整体而言，面对人口老龄化的加速，居民主动为养老筹资的意识与能力尚显不足，完善养老保障体系、拓展退休金来源已成为当务之急。

 

二、商业保险年金的内涵：积累期、领取期与底层资产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2024年，国务院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先后发布文件，首次在官方层面提出并定义了“商业保险年金”（商保年金）。所谓商保年金，是指商业保险公司开发的具有养老风险管理、长期资金稳健积累等功能的产品，包括保险期限5年及以上、积累期或领取期设计符合养老保障特点的年金保险、两全保险，商业养老金以及监管认定的其他产品。

 

深入理解商业保险年金的内涵，可以从积累期、领取期以及底层资产形态三个维度展开。

 

（一）积累期：实现“长、宽、高”的复利效应

 

从时空筹资理论出发，养老筹资的核心在于通过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优化个人收支曲线。时间维度上，利用复利效应积累财富，提高个人收入；空间维度上，利用大数定律和杠杆对抗风险，降低个人支出。商业保险年金的积累期正是实现时间维度复利效应的关键。

 

复利效应的实现可以概括为“长、宽、高”。“长”是指拉长投资时间，通过尽早储备或推迟领取，让资金有更长的增值周期。“宽”是指提升储蓄水平，建立跨期平滑消费的储蓄意识，尽可能多地投入养老资金。“高”则是指获得稳定且可持续的收益率。如果收益率波动过大，复利效应将大打折扣。保险资金作为典型的“耐心资本”，凭借其长期投资、稳健回报的特性，能够有效克服普通投资者的认知偏差和情感偏差，帮助个人在积累期实现更高的长期收益。

 

（二）领取期：年金化现金流与终身保障

 

养老资金规划应贯穿全生命周期。退休并非规划的终点，而是将积累的养老金转化为稳定收入的起点。相较于积累期，领取期往往更为复杂，缺乏成熟、完整的解决方案。商业保险年金的价值在领取期尤为凸显。

 

年金形式自古便与养老紧密相连，从罗马时代的终身年度支付，到中世纪的“唐提”年金，其本质都是将一次性资金转化为与生命等长的稳定现金流。这种支付方式契合退休人群的消费习惯，也与基本养老保险、企业年金等发放方式保持一致。更重要的是，终身年金险能够将长寿风险转移给保险公司，让被保险人无论活到多少岁，都能持续获得现金流，有效应对长寿带来的财务压力。

 

（三）底层资产形态：多元化与风险分层

 

在积累期，不同居民的风险偏好各异，需要多样化的资产选择。商业保险年金的优势在于其底层资产的多元性，为不同需求的客户提供了广阔选择空间。成熟市场已形成丰富的产品谱系：有锁定长期内部收益率（IRR）、风险全部由保险公司承担的普通型产品；有向下有保底、向上有分红空间的分红型和指数连接型产品；也有账户净值直接挂钩股票指数、由客户自负盈亏的变额产品。这种从低风险到高风险的分层设计，能够满足从保守到进取的不同投资需求。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居民的个人养老金账户、银行存款、住房等资产，都可被视为商业保险年金在积累期的潜在形态。在退休时，这些资产可以转化为年金险，提供终身现金流。而在领取期，寿险公司几乎是唯一能够将金融资产“年金化”，并有效分散长寿风险和投资风险的金融机构。通过发行年金险，保险公司帮助居民将存款、理财等资产转换为稳定的养老收入，发挥其在养老金融领域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三、商业保险年金的外延及其对养老三支柱的意义

监管层鼓励保险公司守正创新，商业保险年金的口径本身具有拓展性。从内涵出发，只要产品在积累期能提供丰富的底层资产选择、实现复利效应，在领取期能提供覆盖终身的年金化现金流，都有机会被纳入商业保险年金的范畴。这种外延的拓展，使其与养老三支柱体系产生深刻联系。

 

（一）商业保险年金与第三支柱的深度融合

 

商业保险年金是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核心组成部分。个人养老金账户的缴费可以购买符合规定的商业保险年金产品。这些产品不仅包括传统的年金保险，还包括具有养老功能的两全保险、商业养老金等。居民在积累期利用个人养老金账户资金进行投资，享受税收优惠，实现资金增值；到了退休年龄，再将账户余额转换为年金，获得长期、稳定的收入。这个过程完美诠释了商业保险年金从积累到领取的全流程价值。此外，监管文件明确将“金融监管总局认定的其他产品”纳入商保年金范畴，为第三支柱产品创新预留了空间，未来可能出现更多融合了投资与保障功能的新型产品。

 

（二）商业保险年金对第二支柱的补充与衔接

 

美国等成熟市场的经验表明，第二支柱（如401(k)计划）与商业保险年金可以实现有效衔接。当职工退休或离职时，其企业年金账户的余额可以用于购买个人年金险，将一笔整额资金转化为终身的现金流。这种衔接不仅为第二支柱的受益人提供了领取期的解决方案，也极大地拓展了商业保险年金的资金来源。在我国，职业年金已实现广泛覆盖，企业年金规模持续增长，若能打通第二支柱与商业保险年金的连接通道，允许参保人使用年金账户余额购买商保年金，将极大地丰富第二支柱的待遇领取方式，提升其养老保障功能。同时，企业年金的积累期本身也可以被视作广义的“商业保险年金积累期”，其底层资产同样追求稳健的复利增长。

 

（三）商业保险年金对第一支柱的有力支撑

 

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承担着保障全民基本生活的重任，但其替代率呈下降趋势，难以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养老生活需要。商业保险年金的发展，可以为第一支柱“减负”。居民通过购买商保年金，主动为自己构建第二层、第三层养老保障，减轻对国家基本养老保险的依赖。这种“多层次”的保障格局，使第一支柱能够更专注于“保基本”的职能，确保制度的可持续性。同时，商业保险年金的长期资金特性，使其能够作为“耐心资本”投资于国家重大基础设施、科技创新等领域，促进实体经济发展，反过来又可为第一支柱创造良好的宏观经济环境。

 

四、借鉴美国经验，明确发展方向

以美国市场为例，年金险和寿险的演变展示了商业保险年金的发展方向。美国居民不仅直接购买年金险，更普遍的做法是将其第二支柱、第三支柱的养老金余额“年金化”。这使得第二、第三支柱在积累期可以配置包括股票、债券、基金在内的丰富底层资产，通过多元投资实现复利增长；而在领取期，则通过购买年金险，将风险转移给保险公司。这种模式为我国提供了有益借鉴。

 

此外，一些创新产品，如带有增额分红功能的两全保险，如果在被保险人开始领取前赋予其将账户价值年金化的权利，那么该产品便具备了商业保险年金的性质。这表明，商业保险年金的外延可以非常广阔，关键在于产品设计是否能同时满足“长期稳健积累”和“养老风险管理”两个核心功能。

 

五、结论

长寿时代，养老筹资的重心正从国家、企业向个人转移。商业保险年金作为养老金融的“保险篇”，其内涵在于积累期通过“长、宽、高”实现复利效应，领取期提供覆盖终身的年金化现金流，并通过多元化的底层资产满足不同风险偏好。其外延则在于与养老三支柱体系的深度互动：它不仅是第三支柱的核心产品，更能与第二支柱有效衔接，并为第一支柱提供有力支撑。

 

推动商业保险年金发展，不仅有助于完善我国多层次的养老保障体系，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挑战，更是落实国家养老金融战略、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养老保障和跨期财务规划需求的重要举措。未来，应进一步明确监管口径，鼓励产品创新，加强投资者教育，引导居民树立全生命周期的养老规划意识，充分发挥商业保险年金在完善养老三支柱体系中的独特价值，助力实现“老有所养”的美好愿景。